【紅妝怨】(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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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還是沒有變。灰白中夾雜着濃黑,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,擰不乾也晾不透。沒有太陽,沒有月亮,沒有任何判斷時間的依據。
但辛洛說“明天白天再來”,好像他确定會有白天一樣。
嚴杉沒問為什麽,只跟着他走。
不知道為什麽,他無條件相信辛洛,相信他的決策,相信他的安排。
往回走時,綠燈籠沒亮,牆壁上那層灰白色的光也暗了幾分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處慢慢吸走亮度。
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來回彈,每一下都像有兩個人在走。
一個在走,一個在學。
“你們有沒有覺得……”林塵期壓低嗓音,“有人在跟着我們?”
不是“覺得”。
真的是。
腳步聲顯然不對。他們四個人,腳步應該只有四組。但他聽見了第五組,很輕,每一步都踩在他們步子的間隙裏,像在刻意模仿,又像在刻意不讓人發現。
可惜,确實摸索到了一點人的感覺,但也并不很像,更不像他們四個。
“別回頭。”辛洛的手縮在衣袖裏,指尖輕輕地撥弄着袖口的起球,眼神半放空,應該是在整理信息。
他的聲音很平,但嚴杉聽得出那層平底下的東西,又冷又沉的東西。
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到了開關,但不敢按。
他們加快了腳步。
走廊兩側之前關着的門開了,之前開着的門關了。
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重新排列它們。
嚴杉經過一扇剛打開的門時,又瞥見裏面站着一個人。
它穿着粉色的舊衫,背對着門口,頭發紮成兩條辮子,辮梢系着紅色的頭繩,正是嬌俏天真的年紀。她低着頭,手裏捧着什麽東西。
嚴杉沒看清,也不敢看清。他收回目光,緊跟着辛洛。
走到那口水缸旁邊的時候,第五組腳步聲消失了,很突兀。
好像……它很怕似的。
走廊裏只剩下他們四個人的腳步,一下一下的,踩在石板地上,聲音乾澀,像骨頭敲骨頭。
辛洛停下來。三個人也停下來。
“她走了。”辛洛呼出一口氣。
“是誰?”譚樂思索半晌,問。
辛洛走去看水缸。缸底紅紙上,“沈鳶”兩個字不見了。可以觀察出來不是被塗掉,而是整張紙換過了。
新的紙上寫着另一個名字——
“莫小安”。
“是那個陪嫁丫鬟。她在跟着我們。”
她想乾什麽?
辛洛伸手把那張紙從缸底撈出來。
紙早已濕透,捏在手裏軟塌塌的,像一張泡爛的皮膚。
他把紙翻過來,背面有一行字,像是用什麽硬物壓在紙面上刻出來的:
【把我的東西還給我。.】
“你拿了她的東西?”譚樂偏頭看着辛洛。
辛洛搖頭。他想了想,忽然伸手進口袋,掏出了那張地圖。
他把地圖展開,背面朝上。
地圖背面的空白處,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行字,和紅紙背面的字跡一樣:
【梳妝匣】
“轎子裏的那個?”嚴杉回憶着。
辛洛點頭。那個或許“屬于”“莫小安”的梳妝匣,他拿起來看過,又放回去了。
但“放回去”和“還給她”是兩回事。
在她看來,他碰過了,就是拿走了。
“她想要那個匣子。”辛洛點點紙面,“但不是要‘拿回去’。是要我們‘送過去’。來了,boss任務。”
“但是,送去哪兒呢?”
辛洛便又把地圖翻回正面,指着繡樓的位置。“那裏。她的主人那裏。”
回憶起那首《送郎》,四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走廊裏的光又暗了幾分,現在只能看清彼此的臉了。
嚴杉看着辛洛的側臉,那張被塗了胭脂一樣紅的臉在暗光裏發青,嘴唇的顏色卻更深了。
“那就送。”
辛洛轉頭看他。
“她跟着我們,不就是想要這個嗎?而且還是任務。我們把匣子拿上,去繡樓,給她。”嚴杉的聲音很穩,“她拿到了,就不會跟着了,任務也完成了。”
辛洛扶了下額,“你怎麽知道她會不會翻臉?”
……對哦。
嚴杉想了想。“因為她是‘陪嫁丫鬟’。她等了一百年,就是想完成她的任務。把梳妝匣交到‘新娘子’手上。我們幫她,她應該不會害我們。”
辛洛看着他,沒說話。
譚樂在旁邊咳了一聲,試圖驅趕某些莫名其妙湧過來的暧昧氣息,也驅趕走因為某人而在自己耳朵裏循環播放的“千年等一回~等一回啊~~~”。
“聽起來很有道理。但萬一你的判斷是錯的呢?”
“那就跑。”嚴杉禮貌微笑,“反正我們跑過一次了。”
“……”
哦,該死的實誠。
四個人原路折返回了轎子所在的院子。
槐樹的葉子又作孽地開始響了,沙沙沙沙沙沙。
轎簾依舊垂着,鴛鴦眼睛卻閉着。
那眼皮耷拉下來,蓋住了那兩顆黑色的珠子。
轎子旁邊站着一個人。
不是影子,是實體。穿着粉色的舊衫,兩條辮子垂在胸前,辮梢的紅頭繩已經褪成了粉色。她低着頭,手裏捧着那只梳妝匣,就是辛洛拿過又放回去的那只。
她聽見腳步聲,擡起頭。
嚴杉看見了一張圓臉,杏眼,嘴角有一顆小痣。十六歲,白白淨淨的,但白得不正常,像在水裏泡了很久泡發了的那種白,皮膚下面透着一層淡淡的青。她的眼睛是活的,但眼神是死的。
就是那種“已經死了很久但還在努力裝活”的死人微活感。
“姐姐。”她開口,聲音和轎子裏傳出來的一樣,輕輕的,像少女的呢喃。
但她看着的不是辛洛——是嚴杉。
嚴杉:“?”
她的目光越過辛洛,落在嚴杉身上,歪了歪頭。“你是新娘子嗎?”
嚴杉下意識看了一眼辛洛——辛洛穿着那身極具暗示意味的華服,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,頭發被梳到後面,被迫濃妝豔抹的臉整張露出來,白得發青,嘴唇紅得像血。
怎麽看都比他像“新娘子”。
但莫小安看的是他。
“我不是。”嚴杉誠懇地說。
莫小安的表情變了一下。不是生氣,是委屈。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,眼睛裏的光晃了一下,像是要哭。
玩球,等等等等,系統是不是說她哭了就會……
“你不是新娘子。”她重複了一遍,聲音更輕了,“那誰是?”
妹妹你是要把新娘子直接招過來嗎?!
辛洛往前走了一步。莫小安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,她看着辛洛,歪了歪頭,又歪了歪頭,像一只鳥在打量一個陌生的東西。
“你——”她開口,又停住了。她低下頭,打開手裏的梳妝匣,在裏面翻找什麽。
翻了一會兒,她拿出一張紅紙,紙上寫着兩個字。
她把紙舉起來,對着辛洛比了比,又對着嚴杉比了比,然後收回去,把匣子蓋上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她對辛洛說,“你也不是她。”她對嚴杉說。她的聲音開始發抖,像快要哭了。“你們都不是她。她什麽時候來?”
哭腔讓人內心有點焦躁。
“誰?”辛洛耐心問。
“小姐。”莫小安把匣子抱在胸口,抱得很緊,像是怕誰突然發狂上來搶走,“小姐要出嫁了,我是她的陪嫁丫鬟,我要把匣子給她的。她說了,等穿上嫁衣,就來找我拿。我等了很久很久了。”她低下頭,看着手裏的匣子,手指在匣面上輕輕摸着,像在摸一個人的臉。“小姐她……什麽時候來呀?”
辛洛和嚴杉對視了一眼。
“她會來的。”辛洛說。
莫小安擡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現在,她需要你幫忙。”
“小姐需要小安幫什麽?”
辛洛蹲下來和她平視。他的聲音又輕又穩,還有一股安撫的成分,像在哄一個小孩。“你一直在這裏等,是不是很累?”
莫小安想了想,乖乖點頭。
“你幫她收着匣子,是不是很重?”
她又點頭,把匣子抱得更緊了。
“你把匣子給我。”辛洛伸出手,一臉普度衆生慈眉善目,“我替她拿着。等她來了,我再給她。你就不用等了。”
莫小安看着他伸出的手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搖頭。“不行。小姐說了,要親手交給新娘子。你不是新娘子。”
“我可以是。”辛洛眨眨眼睛看着她。
莫小安愣了一下。她又歪着頭看辛洛,從上到下,從下到上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,移到他身上,又移回臉上。
“你是男的,你沒有新郎。”她說。
“男的為什麽不能是新娘?而且,新郎我有啊。”
莫小安:“……?!”
世界觀重塑中……
卡了好一會兒,她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麽,但沒說出來。
她的眼睛裏的光開始晃,一明一滅,像那盞不穩的青色燭火。
嚴杉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,心跳快得不像話。
他知道辛洛在乾什麽——他在把自己當成誘餌。他在告訴莫小安:我就是你要等的人。你把匣子給我,任務就完成了,你就可以走了。
但莫小安沒有給。她抱着匣子往後退了一步,退到轎子旁邊,貼着轎簾站着。她的眼睛紅了。
“你騙我。”她的聲音開始變尖,“你不是新娘子。新娘子穿的是紅嫁衣,你沒有。你騙我。”
“我可以……”
“你沒有!”她的聲音更尖了,像指甲刮過玻璃。
懷裏的梳妝匣開始震動,匣面上的雕花像是活了一樣,喜鵲的翅膀在扇,梅花的枝條在扭。
她的眼淚從眼眶裏滑下來,是白的,濃稠的,像豆腐腦一樣,順着臉頰往下淌,滴在匣子上,滴在地上。
說的好聽是豆腐腦,說的難聽……
那是腦漿吧。
“你騙我。”她哭着說,“你們都騙我。小姐騙我,她說她會來。你騙我,你說你是新娘子。你們都是騙子。”
她的哭聲越來越大,從抽噎變成嚎啕,從嚎啕變成尖叫。
院子裏的溫度驟降,嚴杉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。
槐樹的葉子開始往下掉,一整樹同時落,像有人把樹冠掀翻了。葉子落在地上,不堆着,不飄着,直接化成灰,黑色的灰,在風裏揚起來,像無數只飛蛾,幾乎吞沒了他們。
譚樂的聲音費勁地從後面傳來,“喂!她哭會把沈鳶叫醒!”
如此危急關頭,辛洛卻沒動。他蹲在那裏看着莫小安,看着她的眼淚從白變成紅。她臉上的皮膚開始開裂,像乾涸的河床,裂紋從眼角蔓延到嘴角,從嘴角蔓延到下巴,從下巴蔓延到脖子。她的辮子散了,頭繩掉在地上,變成兩條紅色的蟲子,在地上扭了幾下,然後死了一樣癱在地上。
“別哭了。”辛洛輕輕說。
莫小安不聽。她的哭聲不如說是尖叫,尖到聽不見音調。
魔音灌耳。
嚴杉捂住耳朵,但聲音穿透手掌,穿透頭骨,直接鑽進腦子裏。
“……”
艹。
感覺san值狂掉。
“嚴杉!”辛洛喊了一聲。
嚴杉看着他,辛洛從地上撿起一片槐樹葉子——不是灰,是一片還沒落下的、完整的葉子。他把葉子放在掌心裏,另一只手蓋上去,壓了一下,然後打開。葉子上印出了一個“喜”字,紅色的,像印章蓋上去的。
“紅紙。”辛洛把葉子遞給他,“用紅紙折‘喜’字。塞進她嘴裏,她就不哭了。”
想起來了——副本設定裏說過,莫小安哭泣時,需要用紅紙折成“喜”字塞進她嘴裏才能阻止。但哪裏來的紅紙?又要怎麽折成“喜”?
“梳妝匣裏。”辛洛指了指莫小安懷裏那個正在震動的匣子,“紅紙在裏面。”
莫小安抱着匣子抱得很緊,但她已經不站着了。她跪在地上,身體在劇烈地抖,像一片被風吹着的葉子。
嚴杉走過去,也蹲在她面前。
她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,被那些濃稠的紅色液體糊得緊,但她的嘴張着,尖叫聲從那張開裂的嘴裏湧出來,帶着一股甜腥的氣味。
“莫小安。”嚴杉叫她。
她的尖叫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但夠了。嚴杉伸手,去夠她懷裏的梳妝匣。她的手指扣得很緊,指甲嵌進匣面的雕花裏,指甲縫裏滲着血。嚴杉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。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,她的手指突然收緊,扣住了嚴杉的手腕。冰涼的,濕滑的,像握住了一條剛從水裏撈出來的魚。
嚴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妮兒,關鍵時刻,別搞事,謝謝。
所幸莫小安真的沒有攻擊他。她只是握着,握了很久。然後她的手指就松開了。
嚴杉趁機把梳妝匣從她懷裏抽出來,打開。裏面整齊地碼着幾樣東西——紅紙,疊好的,一張一張的,還有一把剪刀,一把梳子,一面小銅鏡。
他把紅紙拿出來,搞了一個“喜”字。他的手在抖,好幾次才成功。
最後,他把“喜”字塞進了莫小安的嘴裏。
尖叫聲停了。莫小安的身體也不再抖了。
她跪在地上,低着頭,眼淚還在流,但顏色從紅變回了白,又從白變回了透明。
透明的淚滴在地上,不化灰,不揚塵,就是水。
普通的水。
“謝謝你。”她輕聲說。
然後她擡起頭。她的臉已經不是之前那張白得發青的臉了,而是一張正常的、十六歲的、圓圓的臉。杏眼,嘴角有痣,辮子散了,頭發是黑的,亮的。
是一個活生生的小姑娘。
她看着嚴杉,笑了一下。一點也不詭異的笑,開心又純真。
“你是個好人。”她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,“你要把匣子給我家小姐。她等着用吶。”
交代完了,她便閉上了眼。
嚴杉低頭看了下匣子,再擡頭,莫小安已經不見了。
地上只剩一灘水漬和兩條褪色的紅繩。
院子裏安靜了。
槐樹的葉子重新長了出來,“唰”的一下整棵樹又綠了,密不透風。
嚴杉站起來,手裏還捧着梳妝匣。
匣子是溫的,像剛被人執着地握過很久。
他低頭看着匣面上雕着的喜鵲登梅,喜鵲的翅膀不再動了,梅花的枝條也不再扭了。它們安靜地待在那裏,像真正的帶着美好祝願的精美雕刻。
“她走了。”
嚴杉垂眸。
“她笑了一下。”
辛洛應道:“嗯。”
“她笑了之後,才走的。”
辛洛看着他,伸手把嚴杉手裏那個折好的“喜”字拿過來——多餘的,嚴杉多折了一個。
辛洛把那個“喜”字折好,放進口袋裏。
“留着。下次用。”
嚴杉沒問“下次”是什麽時候,只是把梳妝匣抱好,跟着辛洛往外走。
譚樂和林塵期跟在後面。
四個人走出院子,穿過堂屋,回到走廊。
走廊裏的綠燈籠又亮了,光不再是綠色的,是暖黃色的,像普通的燈籠。牆壁上的灰白色光也散了,露出青磚本來的顏色。腳步聲恢複正常,只有四組,沒有第五組。
“那……秦起呢?”譚樂忽然問。
四個人停下來。他們幾乎忘了,還有一個人沒找到。
嚴杉正要開口,走廊盡頭傳來一個聲音,很輕,很穩,很有辨別性的中性音:“我在這兒。”
秦起從黑暗中走出來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長衫,手裏拎着一盞燈籠。燈籠裏的火是暖黃色的,照在他臉上,把他照得很清楚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“你被放哪兒了?”譚樂問。
秦起沒回答。他把燈籠舉高了一點,光照在走廊兩側的門上。那些門不再開了關關了開,它們都關着,安安靜靜的,像普通的門。
“我去了一趟繡樓。”秦起說,“三樓。我看見她了。”
四個人看着他。
“沈鳶。”秦起的聲音很平,“她坐在梳妝臺前面,在梳頭。她讓我告訴你們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她等的人,已經來了。”
“今晚,拜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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